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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瓣姜”风骨,亦是“湖南牛”精神

来源:浏阳日报 编辑:戴鹏 2026-05-09 11:19:14
微浏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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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湖山到营盘巷,一场跨越百年的对话——

是“瓣姜”风骨,亦是“湖南牛”精神

编者按:一曲《浏阳河》,唱响一座城。即日起,《浏阳日报》浏阳河文化工作室推出“浏派文艺”特别策划,紧扣全市文艺创作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系统推出“浏韵”“浏品”“浏声”“浏派”四大版块,深耕本土、连通世界,系统呈现浏阳文化的谱系与脉动。我们以笔墨与镜头,探究浏阳文化现象背后的成因、影响与价值,让浏派文化从高原迈向高峰,让这一河文脉在传承与创新、纸墨与数字间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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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王父瓣姜府君家传》碑刻揭幕,成为新的城市文化坐标。黄绍红摄

浏阳市融媒体中心记者欧阳稳江

5月1日,是中国现代戏剧的奠基人之一、“中国现代戏剧之父”、中国民主同盟早期领导人欧阳予倩诞辰137周年纪念日。4月30日,湖南省戏剧家协会、民盟长沙市委会、长沙市文联主办了系列纪念活动,向欧阳予倩致敬——在西湖山欧阳中鹄墓前的小广场,欧阳予倩撰写的《先王父瓣姜府君家传》碑刻正式揭幕;位于营盘巷的欧阳予倩故居内,湖南省戏剧家协会“强基工程”欧阳予倩故里戏曲名家演唱会暨原创花鼓戏歌《湖南牛》首发式、田汉基金会图书捐赠仪式举行。

跨越百年,文化精神、学术传统与家族家风穿越漫长时光,依然连绵不断、薪火相传。当石碑的刻痕与戏歌的韵脚在浏阳河畔交汇,人们看到的不仅是浏阳文化世家欧阳氏几代贤达的身影,更是一座城市对“自强不息、敢为人先”这一精神基因的深切认同。

撰文立碑

一代大儒以“瓣姜”风骨传承世家精神

他毕生尊崇仰慕船山先生坚守气节、笃实治学、心怀天下的风骨,以此自勉自励、修身立德;他学识宏博、德业兼修,深耕文教、心怀天下、政绩彰显、惠及百姓。近代维新先驱谭嗣同、唐才常皆师从于他,受其悉心教诲与思想熏陶;他以大儒胸襟立身,以开明理念育人,在时代变局中坚守文脉、勇求革新,启迪民智,为湖湘文化兴盛与地域发展留下深远影响……他,便是出生于1849年的晚清学者与政治人物,是继元代儒宗、史学巨擘、文坛领袖圭斋公欧阳玄之后,源远流长的浏阳欧阳文化世家的突出代表——欧阳中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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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花鼓戏歌《湖南牛》首发式。罗豪正摄

4月30日上午,久违的阳光穿过树木,从云缝里探出身来,像一捧被时光藏了许久的金箔,细细碎碎地穿过枝叶的缝隙,洒下一地的斑驳。西湖山公园小广场的欧阳中鹄墓前,新立的碑刻在阳光中显得庄严肃穆。随着红绸缓缓揭开,《先王父瓣姜府君家传》全文,从此以石质的形式长伴墓主人左右。

“故府君卒以博学致闻达,为天下通儒。府君雅好蔡中郎文,善为碑铭,其於诗远追元亮,近较船山。有《遣兴》及陶《饮酒》数十首,尤为世重。顾府君虽耽辞翰,未尝以篇章废事。於己则谦而有礼,於人则和而不同。能察以济勇,能断以行仁,无偏嗜之私,无恩仇之累,邹鲁之遗风未泯……”

这块碑刻的落成,看似是后人对先人的追思,实则是一个家族精神图谱的实体化。欧阳中鹄,号瓣姜,取义“瓣香姜斋”,是对明末大儒王夫之的尊崇(编者注:王夫之字而农,号姜斋,人称“船山先生”)。他是晚清卓有影响的学者,更是维新先驱谭嗣同、唐才常的老师。在时代裂变的清末,他既坚守旧学根脉,又支持新学开蒙,在浏阳首创“算学社”,开启了湖南维新运动的地方先声。

《先王父瓣姜府君家传》的撰文者,则是一代戏剧大师欧阳予倩。1889年,欧阳中鹄之孙欧阳予倩出生,浏阳戏剧由此走出集大成者。他毕生创作编写话剧四十余部,导演话剧五十余出,创作、改编、修改戏曲剧本近五十部,编、导影片十三部。此外,对京剧、楚剧、川剧、粤剧、汉戏、湘戏、桂戏、秦腔等多个剧种均有深入研究。此外,他以“开通智识、鼓舞精神”为宗旨,倡导艺术家应当站在时代前面,振奋民族斗志,开辟了中国戏剧新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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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名家带来精彩表演,致敬戏剧大师欧阳予倩。黄绍红摄

作为“中国现代戏剧之父”,欧阳予倩早年放弃仕途,投身戏曲改革,与中国京剧表演艺术大师梅兰芳合称为“南欧北梅”。1919年,他以文言文为祖父欧阳中鹄深情撰述了这篇《先王父瓣姜府君家传》。文章古韵优美,叙事翔实严谨,述史准确生动,用情真挚恳切,全面凝练概括了欧阳中鹄先生的毕生行迹、治学成就与高尚德范。文中,他写祖父“幼而英明”“博学致闻达”,写其在浏阳赈灾教书和支持新学,写其广西任上深入瑶寨、劝学止杀的仁政,也写其“身后无遗财”的清廉与“无偏嗜之私,无恩仇之累”的坦荡……

“据欧阳予倩自己回忆,他在八岁已经读过天文地理,九岁就读过一年英文,十二岁读完了四书五经同时学了算学,十三岁学了代数几何。可见欧阳氏家族在清末民初时,已经进入新型世家阶段,在儿童时期即进行新式教育,使其适应社会发展。欧阳中鹄曾在桂林任知府,欧阳予倩在桂林度过了一段时光。后来抗战期间,他多次入桂,进行戏剧改革和抗日救亡活动……”

在碑刻揭幕仪式上,田汉基金会秘书长、欧阳予倩外孙欧阳维表示,欧阳中鹄是欧阳予倩“一生重要的精神导师与启蒙先贤”。那种醇厚端正的家风、厚重扎实的国学积淀、坚守道义的家国情怀、变法求新的开拓理念,深深浸润了欧阳予倩的成长。正是在祖父精神滋养下,欧阳予倩毕生坚守正道、赓续中华优秀文脉,博采中外、融汇古今,深耕戏剧、戏曲、戏剧教育、电影与舞蹈艺术等诸多文艺领域,开拓进取、革新致远,最终成长为学贯中西、造诣精深的一代艺术大师,为中国近现代文艺发展矢志奉献,铸就时代丰碑。当年,欧阳予倩选择戏剧这条路,看似背离了传统士大夫的期许,但其“毕生苦干不抬头”的实干精神,恰是欧阳中鹄“瓣姜”风骨的另一种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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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汉基金会向浏阳的农家书屋和书院捐赠图书。黄绍红摄

“先生以大儒胸襟立身,以开明理念育人,在时代变局中坚守文脉、勇求革新、启迪民智,为湖湘文化兴盛与地域发展留下深远影响……”参加揭幕仪式的文艺家们纷纷表示,此碑刻不仅是一代戏剧大师欧阳予倩缅怀祖辈的真情力作,更是集中展现浏阳欧阳文化世家精神风貌、映照历史与时代特征的珍贵文史典籍。

“《先王父瓣姜府君家传》是承载中华优良家风、涵养民族精神、延续圣贤道统的传世作品。其碑刻落成,不仅丰富了欧阳中鹄墓的文化内涵,也为西湖山增添了新的文化地标。”浏阳方面相关负责人表示,后续将把该碑刻纳入欧阳中鹄墓文物保护范围,深挖浏阳河流域丰富的历史底蕴、文化富矿,为进一步擦亮千年古县浏阳的城市形象和城市IP加速提效。

勒石铭志,慎终追远。期待这种“坚守道义、变法求新”的世家精神,能在石头与岁月中一并长存在浏阳的热土之上。

名家同台

一曲“湖南牛”与不低头的艺术精神接力

从浏阳城区的喧嚣拐进人民中路那条不甚起眼的营盘巷,时光仿佛倏然慢了下来。一座高约两丈的青砖围墙静静伫立,像一道沉默的屏风,把尘世的浮躁挡在了外面,留下了一份清幽。

在这座清末江南式样的四合院里,小青瓦覆顶、砖木结构的老屋依旧古朴如初,高耸的封火墙与花格窗棂显得庄重。屋内,陈列着欧阳予倩的生平事迹。院内,几棵柚子树与石榴树绿意盎然。缓缓踏入其中,依然能感受到一份“谈笑有鸿儒”的人文气息。

这里,便是欧阳予倩故居,也是他早年随祖父读书、接触谭嗣同等维新志士的地方。在这里,戏韵与书香早已浸透了每一块青砖,让这闹市深处的幽居,成了寻访大师风华的一处精神归所。

老宅古朴依旧,而院内正响起一阵激昂又带着泥土味的花鼓戏韵。

“我诞丑年湖南牛,毕生苦干不抬头,食草挤奶一无惜,唯有穿鼻之绳不可留……”1948年,虚岁六十的欧阳予倩在《六十自寿放歌》中以“湖南牛”自喻。七十余年后,青年作曲家陈珊珊将其谱曲,花鼓戏表演艺术家李左、周永红用地道的乡音,首唱了这首《湖南牛》。

历经磨难的豁达、“食草挤奶”的奉献……像是最初从浏阳河畔走出去的那位少年,词句中的欧阳予倩依然保持着一份清醒与务实,也保持着浏阳人的朴实与豪迈:欧阳中鹄当年在浏阳大旱时办赈务,劳累成疾却将赏银捐作备荒经费;欧阳予倩当年放弃世家公子的前程,一头扎进戏剧教育的“苦役”中。从“瓣姜”到“湖南牛”,从晚清大儒到现代戏剧奠基人,欧阳文化世家留给浏阳的,从来不是显赫的官职或万贯家财,而是一种“食草挤奶”、实干不扬声的风骨。

《湖南牛》首发完毕后,欧阳维代表田汉基金会向欧阳予倩家乡的农家书屋和书院捐赠了1800册图书。从立碑到捐书,从墓园到故居,欧阳氏家族对这片土地的回馈,始终围绕着“文脉”与“故土”二字在默默努力。

随后,在湖南省戏剧家协会“强基工程”欧阳予倩故里戏曲名家演唱会上,湖南戏剧名家们同台献艺,致敬戏剧大师,也致敬浏阳这片热土。

肖笑波演唱的祁剧高腔《蝶恋花·答李淑一》,一声裂帛穿云去,唱出了直抵人心的山河浩气;叶红、周文清共同表演的花鼓戏《卖杂货调》,市井烟火味里藏着湖南方言的俏皮;罗艳带来的昆曲《牡丹亭·惊梦》,水磨腔一转,便把杜丽娘的梦唱得柔肠百转;曹威治的湘剧高腔《沁园春·长沙》,高亢激越中尽显少年意气,将湖湘少年的豪情吼进了观众骨子里;黄涓涓、朱贵兵带来的花鼓戏《讨学钱》,一张欠条扯出的是人情冷暖与世态百相;刘娜表演的昆曲《玉簪记·琴挑·朝元歌》,把陈妙常的心事弹成了一阕含蓄又撩人的古典诗;张璇带来的京歌《卜算子·咏梅》梅韵铿锵、气贯长虹,把凌寒独自开的傲骨唱出了新时代的精气神……

祁剧、花鼓戏、昆曲、湘剧、京歌,五大剧种同台,仿佛一场跨越时空的聚会。百年已去,斯人已远,前人风流,山高水长。欧阳予倩一生深耕京剧、话剧、桂剧等多剧种的改革,若看到家乡的老中青几代人同台,将“湖南牛”不低头的艺术劲头续上,完成一次技艺与风骨的传递,想必会十分欣慰。

石碑立定,戏歌落腔。从西湖山到营盘巷,这场跨越百年的对话并未结束。时至今日,欧阳中鹄与欧阳予倩的人生追求及艺术精神仍具有返本开新的意义:他们身上那种以中华文化为本位,孜孜不倦追求理想与艺术的故事,已化作浏阳河的一片清波,润泽四方。

先王父瓣姜府君家传

欧阳予倩

府君讳中鹄,字节吾,一字射侯。其於学也,服膺王姜斋先生,因自号曰瓣姜。府君幼而英明,曾祖王父自教之读。家贫苦,不易得书,每叩戚家求读《纲鉴》以为幸,知为学之难者,其志於学也弥坚。故府君卒以博学致闻达,为天下通儒。府君雅好蔡中郎文,善为碑铭,其於诗远追元亮,近较船山。有《遣兴》及陶《饮酒》数十首,尤为世重。顾府君虽耽辞翰,未尝以篇章废事。於己则谦而有礼,於人则和而不同。能察以济勇,能断以行仁,无偏嗜之私,无恩仇之累,邹鲁之遗风未泯,则府君其不朽乎!

府君十八岁入邑庠,二十四岁领乡荐,殿试以内阁中书供职京师。光绪甲午,假归修墓。次岁,浏阳大饥,湘抚陈中丞佑铭,举府君奏办赈务。府君以急公勇任之心,废寝食以从事,浏之民得免於转徙,而府君以劳瘁膺终身之疾,此立袁辈所用为乡里庆,而私自痛心者也!陈中丞重府君德,以赈余二万余金酬府君劳,府君不获辞,捐为浏阳备荒固团之费。府君欲为士子谋新知,算学社者,由是而立。府君有门人谭先生嗣同、唐先生才常,实主其事。浏之有新学,盖自算学社始。而邑人忌府君者,多以是为府君病,府君勿顾也。先是,府君任赈务时,邑绅不为府君谅,每加谤诽。戊戌、庚子变起,谭唐事败,府君乃益为人所指摘,几被中伤,奔而告者日数至,府君未尝色不豫。词和意挚,不自表彰,仇怨之家,久而愧解。未几废科举,士子非新学莫由取功名,乃又觉府君为不谬。

府君即以斯时,复之京师近一年,以截取同知调补广西思恩府知府,未到任,署桂林府。继由梧州府授平乐府。府君任平乐较久,故事较可得而道。粤多失业之民,加之政府好利,纵其淫赌,穷乡僻壤,积聚流亡,弱者流徙外洋,强者孤注性命,以图一饱,是之谓匪。治匪之官,竞杀人以要上赏。村庐荡洗,农商凋敝,而匪患益无尽时。府君不好杀人,所治亦鲜为匪。扰平乐之匪多匿万山中猺人部落间。猺人者,相传其先为盘瓠,盖高辛氏之犬,娶帝女而衍有其族。其后禁与汉族通。明亡二百余年,猺人不及知也。匪利其天险,半为护其畜牧而胁与相共,於是剿匪之官,每深入焚其居庐。猺人畏官如虎,益引匪以自固。地形瘠小,不足以养其众,令生二子者弃其一,生三子则弃其二,编草囊裹之,挂野树间,有三日不死,其母窃就而哺之者。非府君莫能哀其情。府君为设平籴,使与邻邑通贸易,复遣人说其酋来,晓以大义。酋初畏谢,后乃感泣。猺分百余村,其酋皆会,举酒为府君寿。府君尽百余杯,无难色,诸酋大悦狂呼,而府君醉矣。由是宣布新风,革其恶俗,捐廉为置学校,教之以文字。未期年,成效大著,匪乱无由。先外祖刘公人熙有诗曰:“猺人拜舞桂人歌,美政流传捷报多。”盖纪实也。

虽然瘴疠之乡,人烟寥落,每当暮色荒凉,蛮烟四合,遥闻吹角呼牛羊,与刁斗隐隐相和。悽咽之声,用破岑寂而已。府君抱病,居八九月,自捐廉俸以从事,虽壮怀不减,而体弱日增。忧劳之伤人也,盖非药石所能奏其功。府君守平乐二岁有半,积案悉结,讼无大小,多两让而罢。及调署巡警道,百姓思之,愿借寇君而叹未能也。

府君刚正不阿,不避劳怨,每值繁剧,长官必举以相属,而府君任之不疑。其於属吏,无疾言,无遽色。有所命,能始终为之任过。故皆乐为之用,而不忍或怠。巡道任中,豪贵有违警者,亲故有违警者,按之各以其律。正义既伸,私情自杜。八阅月,内外整然,所以救前任之弊也,遂复归桂林府任。或为言不平,府君曰:“治国事而以浮沉为念者,不负其初心乎?”

既而以禁赌迁梧州关道,四阅月,竣事而去。时洋商以巨万购马头,府君坚拒之,人多以为拙,不知巧之足以亡国也。府君既卸任,应故人秦公炳直之招,游羊城。匝月,奉特旨补广西提法使司。久劳暂暇,旧疾忽作及抵桂林,疲苶日甚,竟於辛亥九月初九日不起。呜呼!天不假府君年,为吾国家竟其志,痛哉!

其时武汉举义,广西闻风独立。省城兵变,抚藩署均被围,唯臬署无恙。立袁弟立裴,为变兵所执,有识者曰:“此某大人孙也,奈何加害?”即释之。遗爱之於人,故如是哉!府君生平,廉介好施与,笔耕之资,多拯贫乏。尝过黄州,见城中厝贫者棺至六七百,半已腐败。适黄陂令乞文寿其母,奉金四百。府君以其金倡於众,尽取棺葬之。如此类不胜枚举,故身后无遗财。有田十余石,屋两三椽,曾谕立袁兄弟曰:“我虽无以遗汝辈,亦无使汝辈仰面求人也。”

府君不长於言语,而颇善诙谐。每有事集属僚协议,众论既伸,三数语而决,无烦词。燕居对客,辄多妙绪,闻者解颐而笑,府君亦欣然如羲皇上人。府君尤不喜自述,其生平隐德莫由彰。至於学问文章,更非愚小子所能语万一,采风者或於遗著中阐其旨乎。

谨述大略如此。

民国八年五月上旬

承重孙立袁敬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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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戴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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