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嗣同的兰州坐标

专题读书分享会上,谭嗣同系列作品作者彭晓玲以“谭嗣同的兰州坐标”为主题梳理谭嗣同随父在陇12年成长历程,解读西北山河塑造其豪侠气魄的渊源。熊剑摄
彭晓玲
光绪四年(1878)春来到甘肃,至光绪十五年(1889)春离开,谭嗣同从一位少年成长为有志青年。大西北雄浑苍凉的环境与淳良朴厚的民风在他的生命历程中影响深远,浸润着他的成长历程,塑造着他的人格与胸怀。
潼关诗起:西行入陇
谭嗣同于光绪四年(1878)春从浏阳启程,随父谭继洵赴任巩秦道道员,秋始抵兰州,随后返秦州任所。前往甘肃途经潼关时,13岁的谭嗣同写下了传世最早的诗作:“终古高云簇此城,秋风吹散马蹄声。河流大野犹嫌束,出入潼关不解平。”“河流大野犹嫌束”的气魄,已隐隐透出这位少年日后冲决一切网罗的性情。在兰州时,他诗情勃发,写下《兰州庄严寺》《病起》《秋日郊外》《兰州王氏园林五律》《冬夜》等诗作。
此后十二年间,谭嗣同先后几度往返于甘肃与浏阳之间,足迹遍及大河上下,长江南北。清末西北贫困的人民,落后的社会现状、严酷的自然环境给少年谭嗣同留下了最为深刻的印象,视野由此开阔,成了他最初的变法图强思想的源头之一。甘肃的这片土地,既充满了生活的艰辛,又蕴含着深沉的历史文化底蕴,也使得他得以更加深入地体察民情,反思人生、社会和宇宙,从而为他后来创作《仁学》积累了丰富的思想素材。
陇上豪情:侠骨渐成
光绪五年(1879)夏,受父命谭嗣同启程回浏阳,秋抵浏阳,师从浏阳学者涂启先。先后三年在浏阳学习,至光绪八年(1882)正月十六日,谭嗣同偕侄子谭传简自浏阳启程赴甘肃,于夏(四月二十六日)抵达秦州。抵陇之后,谭嗣同填词《望海潮》以自题小照:拔剑欲高歌,有几根侠骨,禁得揉搓?
此年春夏之间,谭继洵主持安定(今安西县,陇中重地)军事,在当地招募500名兵勇,由原回民起义首领崔伟率领。约在此年,谭继洵之幕僚刘云田任职安定防军参赞,谭嗣同、谭嗣襄、表兄徐蓉侠及侄子谭传简与刘云田交好。谭嗣同从小习武,会骑马舞剑,特别喜欢军中的生活,时常来这里小住几天。有次竟与刘云田骑马走边塞,身后跟着上百健壮的士兵,一路上飞沙走石,野兽出没,他们弯弓射箭,驱逐豺狼,夜宿黄沙,渴饮冰雪,激动时更是“拨琵琶,引吭作秦声,欢呼达旦”。
光绪十二年(1886)隆冬,谭嗣同再次带着一支骑兵,于冰天雪地中策马驱驰河西走廊,七天七夜,行程千六百里!曾于《与沈小沂书一》中写道:“往客河西,尝于隆冬,挟一骑兵,间道疾驰,凡七昼夜,行千六百里。岩谷阻深,都无人迹,载饥载渴,斧冰作糜。比达,髀肉狼藉,濡染裈裆。此同辈所目骇神战,而嗣同珠不觉。”
待他返回兰州时,髀肉狼藉,裤裆全被血染红,旁人看得“目骇神战”,他却毫不在意,并作《马上作》:少有驰驱志,愁看髀肉生。一鞭冲暮霭,积雪乱微睛。冻雀迎风堕,馋狼尾客行。休论羁泊苦,马亦困长征。
在大漠风沙中淬炼侠骨,梁启超后来评价谭嗣同:“少倜傥有大志,淹通群籍,能文章,好任侠,善剑术。”这“任侠”二字的养成,离不开西北的风沙。
这些惊心动魄的经历,皆化作了他笔下的豪情:“横绝大漠回奔星,雪花如掌吹血腥”〔《西域引》,光绪十三年(1887),冬〕;“笔携上国文光去,剑带单于颈血来”〔《赠人塞入》,光绪十四年(1888),春〕。
“驹隙任添新岁月,马头还我好山川”,塞外风雪锻造了他坚毅豪迈的性格,浏阳河畔多愁易感的青涩少年,如今已蜕变成为傲俗绝尘的热血青年。
憩园温情:琴瑟和鸣
光绪九年(1883)正月十日,谭继洵奉命署理甘肃按察使,全家由秦州徙居兰州,至三月初一正式升任甘肃按察使。三月,谭嗣同受父命赴鄂就婚李氏,四月三日,与湖北候补道李寿蓉之女李闰在武汉汉口成婚,旋回兰州。老丈人赠他一副对联:“两卷道书三尺剑;半潭秋水一房山”,用笔势纵横的颜体书写,可见他深知这位女婿的脾性。
光绪十年(1884)十月一日,谭继洵升任甘肃布政使。到任后,谭继洵整修布政使署后花园——憩园。这座园子大有来头:清初由著名戏曲家李渔设计建造,亭台楼阁、假山池榭,极具苏州园林之风韵。园中牡丹更是“兰垣之冠”,“凡百数十本,本着花以百计,高或过屋”。
谭嗣同与李闰住进了憩园凿申轩,读书之余,时常花下吟诗作对,入夜则月下流连,倾听墙外黄河滔滔之声。谭嗣同于光绪十年(1884)、光绪十二年(1886)、光绪十三年(1887)三年在园中读书时间最久。于是,这位风流倜傥的公子尝撰联语,遍帖园中。
题四照厅:人影镜中,被一片花光围住;霜华秋后,看四山岚翠飞来。题天香亭:鸠妇雨添三月翠;鼠姑风里一亭香。而最为人称道的是,题夕佳楼联:夕阳山色横危槛,夜雨河声上小楼。此联一句写黄昏远眺,一句写夜听黄河,将兰州的山水气象与诗人平和的心绪完美融合。
他还写了《憩园秋日》(光绪十二年(1886)秋):小楼人影倚高空,园尽疏林夕照中。为问西风竟何著?轻轻吹上雁来红。
还写有《憩园雨》(第一首):淅沥彻今夕,哀弦谁独弹。响泉当石咽,暗雨逼镫寒。秋气悬孤树,河声下万滩。拂窗惊客话,短竹两三竿。
诗中的温情,诗中的哀伤与孤独,与“横绝大漠”的豪迈判若两人。这就是完整的谭嗣同——既能鲜衣怒马,仗剑天涯,亦可内心丰富,低眉赏花。
青灯黄卷:志在天下
光绪五年(1879)夏,谭嗣同受父命启程回浏阳,师从浏阳学者涂启先在浏学习三年,至光绪七年(1881)八月赴长沙参加院试,未中。谭继洵于此时为谭嗣同、谭嗣襄出资报捐监生,以取得参加乡试资格。此后,为了科考,他曾几次来往于浏阳与甘肃。
至光绪十年(1884)正月下旬,谭继洵命子嗣襄、嗣同入设在兰州的新疆甘肃总粮台谋职。至当年八月二十二日,首任甘肃新疆巡抚刘锦棠上《酌保关外诸军出力人员折》,奏保谭嗣同以知府补用,谭嗣襄以直隶州知州用:浙江补用同知谭嗣同,请候补缺后,以知府仍留原省,归候补班前补用,先换顶戴。至当年十月初四日,因刘锦棠之奏报,上谕谭嗣同“以知府仍留原省”,自此有了“候补知府”的头衔。
在兰期间,他苦读不辍,于20岁时光绪十年(1884)开始学文。
曾于憩园中读《墨子》,倾慕墨子“摩顶放踵”之志,其“任侠”“兼爱”的精神更激发了他的热忱。他还研读王夫之著作,开始涉猎西方科学、史地、政治书籍,并于此时撰写《治言》,忧国忧民之心一览无余。
光绪十一年(1885)八月初八日,谭嗣同在长沙湖南贡院第一次参加乡试,未中,冬返甘肃。春抵兰州后,居憩园。
光绪十三年(1887)的一个冬夜,他在憩园写下《夜成》:苦月霜林微有阴,灯寒欲雪夜钟深。此时危坐管宁榻,抱膝乃为梁父吟。斗酒纵横天下事,名山风雨百年心。摊书兀兀了无睡,起听五更孤角沉。
“斗酒纵横天下事,名山风雨百年心”——年仅22岁的青年,心中已装着天下兴亡。窗外寒风凛冽,孤角声沉,正是那个时代忧国志士的写照。
光绪十四年(1888)夏,与谭嗣襄启程由甘肃归浏阳,于八月初八日在湖南贡院第二次参加乡试,未中。秋试之后,谭嗣同与仲兄拜别于汉口,随后即归甘肃。仲兄则前往台湾找姻亲唐景松谋职。
辞陇东去:肝胆昆仑
光绪十五年(1889)三月,谭嗣同受父命赴京参加顺天府科考,并拜刘人熙为师。就在这年十二月初一,谭继洵升任湖北巡抚,随即率家眷离开甘肃。谭氏父子从此一去不复返。
临行前,谭嗣同写了《别意》,还特地去辞别了刘云田,一别便是久别,曾包含深情地写就了《刘云田传》。赴京途中,由潼关渡黄河进入山西,他写下《出潼关渡河》:平原莽千里,到此忽嵯峨。关险山争势,途危石坠窝。崤函罗半壁,秦晋界长河。为趁斜阳渡,高吟击楫歌。其刚健有力的笔触展现了这位24岁青年的开阔胸襟、豪迈气魄、高远志向以及决心为国家和民族的前途和命运而奉献。
“两行出塞柳,一带赴城山”——左公柳依依,皋兰山巍巍,少年即将远行,此去便是天涯。谭嗣同诗集中咏甘肃山川风物的诗作有35首之多,他对甘肃山水的眷恋之情跃然纸上。
谁曾想,不过八九年后,他便以一腔热血,血洒京门。临刑前,留下那首千古绝唱:“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诗中的“昆仑”,高峻挺拔,云山万仞——这正是大西北的象征,也是他与这片土地的最后感应。在人生最后的时刻,舍生取义,凛然赴死,那正是西北十二年给他的底气。
来源:浏阳日报
编辑:戴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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