浏阳籍女教授故纸堆中考述“浏阳纸”

文/图浏阳市融媒体中心记者刘志光胡吉星广州报道

近日，一场暴雨突袭广州，豆大的雨点砸在榕树枝叶上，唰唰作响。

下车穿过雨雾，走进华南师范大学一栋矮楼，快步登上三楼，迎面走来一位衣着朴素、戴眼镜的女士。

“浏阳银？”“嗯哦。”一句乡音仿佛一把钥匙，让这次采访多了一份特别的感觉。

来人正是华南师范大学教育信息技术学院新闻传播系副教授林英，她在今年年初发表学术论文《战时书业的重要物质支撑：浏阳纸的本貌与浮沉考述》，对民国时期“浏阳纸”进行了深入的探究。

从一次聊天开始的好奇

林英是官渡镇田郊村人。2002年，她考入武汉大学信息管理学院，大学毕业保送至南京大学读硕士，工作6年后又考了武汉大学的博士。如今在华南师范大学教书，主要研究方向是民国出版史，一直和书籍、文字打交道。

研究“浏阳纸”，完全是一次意外。上海有个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馆内的周祯伟老师知道林英是浏阳人，就问她是否看过赵超构的《延安一月》，是否知道“浏阳纸”。

石灰泡麻。彭红霞摄

那是叶圣陶1945年2月21日的日记，其中写道：“赵超构为《新民报》记者，去年往访延安，其所著《延安一月》，近颇为人传诵者也……承赠余浏阳纸本之《延安一月》一册，较前所见者清楚得多。”

“浏阳纸本”几个字，让她有点懵，却大感兴趣。她在浏阳出生长大，学的是出版史，竟然从未听说过家乡有过这种纸。

林英当即拿起手机，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爸，你听说过浏阳纸吗？”父亲回复：“以前，村里有不少造土纸的纸槽，后来就没有了。”

她又问了几位浏阳老家的朋友，答案大同小异——不太清楚，或没听说过。

这个结果让林英既困惑又有些不服气。“我是浏阳人，又是研究民国出版史的，怎么能不把这个问题弄清楚？”林英回忆起那个夜晚，语气里带着一种“义不容辞”的笃定。

竹帘舀纸。彭红霞摄

好巧不巧，国家图书馆有一位研究员荣杰，长期在民国书刊库的“书架间爬架子”，他把自己多年的观察写进《民国书籍文化杂记》。林英那段时间正好收到他的赠书，翻开一看，眼前一亮。

荣杰在书中做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统计：他在上千册民国书刊中，收集到了书末明确标注纸张种类的样本，其中浏阳纸赫然在列。更重要的是，荣杰通过实物对比发现，“常见土纸中，浏阳纸的品质的确较好。这种纸虽然薄，但是韧性好，印刷透墨的现象也不多，纸张杂质也比较少。”

还有一个细节让林英格外兴奋——荣杰考证出，在大量用土纸印刷的书刊中，“浏阳纸本价格最高”。

“原来，浏阳纸是抗战时期书籍印刷的大宗用纸，而且是其中质量上乘的！”林英说，那一刻她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叶圣陶为什么在日记里专门记一笔‘浏阳纸本’，还特意说比之前见过的‘清楚得多’——因为那确实是好东西。”

一把钥匙打开一扇门

荣杰的书像一把钥匙，为林英打开了一扇门。顺着这扇门，她开始系统梳理研究浏阳纸的历史。

查到的资料让林英有些惊讶——浏阳纸的历史比她想象的要悠久得多。明嘉靖《长沙府志·食货志》里就有“纸，浏阳产”的记载。最初，浏阳只能生产生料纸，大都是草纸、火纸这类日常用纸。到了清咸丰年间，工艺改进，开始用竹料熟料制浆，生产出的文书用纸质量优良，销路甚广。

纸张成品。彭红霞摄

尤以上洪、白沙、黄洞等地产的贡纸著名，时称“赛雪”。清光绪《湖南通志》中有记载：“浏阳出皮纸，肌里甚细，与贵州产相似，制出画屏特佳。”

更让林英欣喜的是，她找到了不少清代文人“点赞”浏阳纸的证据。

沈阳故宫博物院有一件院藏精品，是清中期画家李世倬所作的《九嶷溪径图轴》，画上题有一段文字：“奉命楚南，是所必经，适得浏阳纸，触而写此树连理，而峰际天，盖有不可拟意者。”清人黄之纪的《湖南竹枝词》里也写到浏阳纸：“浏阳纸帐细于罗，写竹描松逸趣多。”另一位清人江昱在《潇湘听雨录》中记载：“近浏阳纸，书画家多用之。”

“看到这些记载的时候，我其实挺感慨的。”林英说，“浏阳纸在历史上曾经那么有名，是书画家们的心头好，可现在我们自己都不记得了。”

值得指出的是，浏阳纸并非某一种纸，而是浏阳生产的纸张之总称，其主要分为日常用纸和文书用纸两类。其中，日常用纸主要是生料纸，如折表纸、火纸等，其销路甚广。

她特别提到了谭嗣同。这位浏阳老乡在《浏阳麻利述》一文中，详细介绍了家乡的纸业情况。谭嗣同写道，浏阳纸有十几种，其中“销数最畅旺几遍南北各省者，曰折表纸”。谭嗣同特别强调，这种折表纸“他处皆莫能造，为浏阳独有之利”。

“谭嗣同对家乡的产业是真的很了解，也很自豪。”林英说，“他那种‘浏阳独有之利’的语气，读起来特别振奋。”

战时硝烟中的“文化担当”

梳理完浏阳纸的历史，林英把目光聚焦到了抗日战争时期。这是浏阳纸最为辉煌的时代，也是最值得书写的一段历史。

她介绍，因为抗战爆发，机制纸的来源断绝，进口纸运不进来，大后方的出版业面临无纸可用的窘境。土纸由此取而代之，浏阳纸成为其中最重要的品类之一。

林英查阅了当时的报刊资料，发现浏阳纸在那个年代几乎是“高频词”。

桂林生活书店经理邵公文在一篇文章中回忆，战时桂林出版业之所以能够发达，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纸张来源比较容易，“如湖南、江西出产的浏阳纸、赣纸等都可以供给这里的需要而不会断货”。

当时的重庆集中了全国印刷工业的百分之六十，使用的土纸中，“浏阳纸最为普遍”。时人评价，浏阳“所产之贡纸、花胚纸等，对战时文化供应，有着灿烂辉煌的功绩”。

林英在研究中发现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浏阳纸在当时不仅“量大”，更是“质优”的代名词。1942年，诗人冯至的《十四行集》出版。学者朱金顺后来在一篇文章中生动记述了这本书的出版情况：“抗日战争正处艰苦时期，物质条件很差，一般出版物多用土纸印行。《十四行集》的出版，算是讲究的，除一般土纸本外，还印了少量的考究本。在版权页上印着：‘本书初版用上等重纸印三十册……用浏阳纸印二百册，号码由一至二百’。”编号发行，大有限定版的味道。

上海外国语大学教授徐仲年回忆，其1943年于古今出版社翻译出版的《阿笃儿夫》，及其撰写的《大学基本法文文法》在中西文化印书馆出版，“两部书都用浏阳纸印，第一部在重庆出版，第二部在长沙出版。”

林英还找到了一个与浏阳密切相关的细节——1946年秋季，全国需要八千万册国定教科书，当时总共只有三种版本：白报纸本、道林纸本、浏阳纸本。其中浏阳纸本的定价最高，是原价的七十倍。

“教科书是当时最刚需的出版物，能用浏阳纸来印，说明这种纸在出版界的地位非常高。”林英说。

“又黄又粗”的温情记忆

在查阅资料的过程中，一个细节引起了林英的注意。

战时有一份叫《野草》的刊物，是秦似编辑的。秦似后来在回忆文章中写道：“虽然用了又黄又粗的浏阳纸印刷，人们还是站在书店里细细地翻看，不少人看了之后还向亲友推荐。”

夏衍的研究者陈坚在书中也提及这份刊物：“用又黄又粗的浏阳纸印刷的小型杂志，连在延安的毛泽东同志也注意到这份刊物，嘱人每期寄给他两份……”

“又黄又粗”——这个描述让林英忍不住笑了。因为抗日战争爆发，造纸用的漂白粉运不进来，所以土纸的品相差了一点。“这跟荣杰老师说的‘质量上乘’好像有点矛盾，但其实不冲突。战时的土纸整体水平参差不齐，浏阳纸里也有不同等级。‘又黄又粗’的那个版本，恰恰说明浏阳纸在战时是‘全民总动员’，能用的纸浆都用上了，即便如此，人们还是愿意站在书店里细细翻看。”林英觉得，这个细节特别动人。

传播时事新闻的报纸，亦有仰赖浏阳纸者。1946年7月15日长沙《新闻报》报道，“本市报社在一致喊着浏阳纸业的危机，这是新闻事业命脉的所系。”“几家经济特别困难的民营报社，不免仰屋兴叹，曾为此请求政府予以救济，结果是由本省救济分署允诺在浏阳创设一个造纸厂，平价售给各社应用。”这些充分说明，当时长沙出版的报纸多用浏阳纸印行。

一个浏阳人的“义不容辞”

随着研究的深入，林英越发觉得，搞清楚浏阳纸的面貌，不仅是学术上的需要，更是作为浏阳人的一种“本分”。

为此，她和指导的研究生余承霖、陈美瑜以“浏阳纸——战时新闻出版业的重要物质支撑”为课题，进行了一年多的专题探究。

在研究过程中，林英发现浏阳纸的命运与时局紧密相连：1920年，因为抵制日货，浏阳纸生产所需的漂粉（从日本进口）无法使用，纸商们只好生产原色纸张，结果“国人意慕洋纸之洁白”，原色土纸卖不出去，全境槽户“势将停止工作，巨万工人，无处谋生”。1924年，福建发生战事，广东纸商转而到湖南采购浏阳纸，导致浏阳纸价“一时大涨”。

抗战时期，浏阳纸迎来了最大的发展机遇。全县熟料纸槽有八百槽，每月至少可制纸八千至一万担。1944年豫湘桂战役，日军进犯浏阳，纸槽锐减至两百余槽，只及战时的三分之一。

1945年抗战胜利后，洋纸重新涌入，手工纸销路日蹙，浏阳纸逐渐走向衰落。

……“浏阳纸的兴衰，就是一部微缩的中国近现代史。”林英说，“战争、封锁、经济政策……每一样都在这张纸上留下了痕迹。”

作为一名研究学者，林英表示，浏阳纸曾为战时书业发展立下汗马功劳，其基本面貌值得被挖掘和呈现……新闻出版活动中，纸张并非全然的承载客体，它甚至具有决定、塑造甚至构成它所承载的文本的重要作用。

这段话读起来有些专业，林英随即用更通俗的话解释了一遍：“纸不只是文字的‘容器’，它本身就在参与‘说话’。用什么样的纸印书，决定了这本书给人的感觉、能保存多久，甚至能被多少人读到。浏阳纸在抗战时期的意义，就是让知识和思想在最艰难的时候，还能继续传播下去。”

如今，浏阳纸淡出了人们的视野。1958年以后，随着机器造纸工业的迅速发展，手工土纸生产逐渐衰落。但林英觉得，这张纸的故事不应该被遗忘。

“我写这篇文章，一方面是呈现历史，另一方面也是抛砖引玉。”林英说，“关于浏阳纸，肯定还有很多东西可以挖掘。比如当时那些纸槽具体在哪里？造纸的工艺到底是怎样的？还有没有老人家记得这些事情？我希望有更多人一起来关注。”

她建议，可以在浏阳“三馆”做一个关于浏阳纸的主题展陈，可以去国家图书馆查阅、复刻一部分浏阳纸出版印刷的书籍，也可以在民间征集一些浏阳纸的书籍或报纸，通过一张纸再现一个产业沉浮，讲述一段时代记忆，“纸是文字的载体，更是文化的载体。当我们重新审视这张纸，提升的是我们的文化自信。”

对话

研究浏阳纸是故土情愫的自然延续

林英在学术会议上和同行交流浏阳纸的研究。

浏阳日报：是什么样的情感驱动您投入这么多的精力研究“浏阳纸”？

林英：因为自己是土生土长的浏阳人，所以对于与浏阳相关的内容，会格外关注。特别是对曾经这么有名的东西，如今却鲜为人知，就会有一种内在的动力想去探究清楚。其实，当时手头正在写另两篇文章，我都把它们先放在一边，想重点把这个事情搞清楚。

前几年看到一本书，沈博爱老师的《蹉跎坡旧事》，内心深受触动。书中对家乡的细腻描摹，对浏阳方言的运用，总能让人产生“我们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共鸣，也因此对浏阳文化多了一些观察、理解、认同、欣赏、热爱。可能，这就是一种故土情结，对于离家的人而言，尤有感触。研究浏阳纸，正是这份故土情愫的自然延续。

浏阳日报：浏阳张坊镇道官冲是远近闻名的“非遗生态村”，其最重要的非遗技艺就是古法造纸。当地以此为特色建设发展文旅产业。您是否去调研过，对现代这种“纸+”融合有什么建议？

林英：之前没有去过道官冲，但浏阳的朋友向我提起过，也分享了古山贡纸的一些资料，知晓其历史传承与工艺价值。今年暑假回老家，我想带孩子去走一走、看一看，沉浸式感受古法造纸的匠心传承。

这种以古法造纸为核心非遗根基发展文旅，是扎根乡土、守住根脉的好路子。古法造纸本身就具备独一无二的辨识度与文化底蕴，远比同质化文旅项目更有生命力。

至于具体建议，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还是要先体验了再分享。

研究

浏阳纸的历史与种类

为弄清浏阳纸的具体面貌，笔者普查了《申报》，并充分利用晚清民国期刊全文数据库、读秀数据库等，对有关浏阳纸的资料进行了全面爬梳。

浏阳纸其实有着悠久的历史。明嘉靖《长沙府志·食货志》载：“纸，浏阳产。”最初，浏阳只能生产生料纸，且大都是草纸、炮料纸、折表纸和火纸。清咸丰年间（1851—1861）采用竹料熟料制浆造纸工艺，所产文书用纸，质量优良，销路甚广。其中，尤以上洪、白沙、黄洞等地产的贡纸著名，时称“赛雪”。

除以竹为原料的生料纸和熟料纸外，浏阳出产的皮纸质量亦佳。皮纸以雪花树、谷皮树等树皮制作而成。清光绪《湖南通志》中有记载：“浏阳出皮纸，肌里甚细，与贵州产相似，制出画屏特佳”。关于“浏阳纸”的使用与称赞，亦见诸时人的书画作品与书籍记载中。清中期李世倬所作的《九嶷溪径图轴》，为沈阳故宫博物院院藏精品，该图上方题有：“奉命楚南，是所必经，适得浏阳纸，触而写此树连理，而峰际天，盖有不可拟意者”——图题中清晰记载了该画因“适得浏阳纸”而作。由此可知，以浏阳纸制画屏的效果，为画家所重。

此外，清人黄之纪的《湖南竹枝词》亦记有：“浏阳纸帐细于罗，写竹描松逸趣多。我欲长斋供绣佛，倩人六幅画维摩。”清人江昱的《潇湘听雨录》中亦记有：“近浏阳纸，书画家多用之。”这些文献的记载充分说明，浏阳纸的质量优良，深受书画家的喜爱。

值得指出的是，浏阳纸并非某一种纸，而是浏阳生产的纸张之总称，其主要分为日常用纸和文书用纸两类。其中，日常用纸主要是生料纸，如折表纸、火纸等，其销路甚广。据《长沙市志》记载，清代浏阳生产的祭祀用折表纸，行销长沙、汉口等地。

谭嗣同对家乡浏阳纸的情况亦十分关注和了解，其在《浏阳麻利述》一文中指出，浏阳纸凡十数种，而“销数最畅旺几遍南北各省者，则曰折表纸，即人家用以搓纸煤者也。精折表纸他处皆莫能造，为浏阳独有之利；江西间有仿制者，亦殊患粗恶。”

另外一类文化用纸，又称文书用纸、写纸，主要是熟料纸、皮纸等。据载，清同治至光绪年间，浏阳县有生料纸槽300个，文化纸槽发展到600多个。由此记录可知，文化用纸的生产在浏阳纸中所占比例不小，甚至超过了谭嗣同所说“销数畅旺”的生料纸。

——节选自《战时书业的重要物质支撑：浏阳纸的本貌与浮沉考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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浏阳纸的特征

国家图书馆典藏阅览部主任、研究馆员荣杰曾任保存本典藏组组长，长期负责民国书刊管理与文献整理。在《抗战时期大后方图书文献土纸使用情况分析——以五家出版机构为样本》的论文中，他对浏阳纸进行了研究，并总结出其特征。

一、外观与物理特征颜色：多为深浅不一的黄褐色，少数偏青灰。

帘纹：手工纸典型，横纵交错帘纹清晰可见。

表面与杂质：细腻平整、纤维杂质少、罕见破洞与透墨，手感柔韧，明显优于川产土纸。

厚度与韧性：厚度均匀，韧性好、不易脆化、翻页不易粘手。

二、品质与价格品质排序：浏阳纸＞熟料纸＞生料纸。

价格标杆：同书浏阳纸本定价显著高于熟料纸、生料纸本，如《巴黎的陷落》熟料纸3.5元，浏阳纸4.2元；《西行乱唱》土纸12元，浏阳纸24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