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膝采访，不能简单地归为崇洋媚外

董怀国

一场电影首映礼上主持人屈膝采访外籍嘉宾的画面，在网络激起巨大舆论风波。很多网友将这种观感不适的姿态，直接解读为崇洋媚外，并愤怒地加以讨伐。但是看着那画面同样感觉到不适的我，并不认为问题出在对外国人的讨好，此前的讨论或者谩骂，似乎都没有触及到事件的本质。

不妨先做一个假设：倘若现场接受采访的不是奥德赛主创团队这些有一定影响力的外籍嘉宾，而是手握实权、能够直接影响媒体单位与个人职业前途的高级别领导，部分人会不会展现出相似的姿态？答案几乎是肯定的。

现实中并不难看见这样的场景：面对位高权重者，有的人会不自觉放低姿态，言语举止过度谦卑，以致于让大家看到膝盖瞬间弯了下去。此间核心是某些人内心对于“高位者”的缺乏风骨的仰视。此次风波中，外籍嘉宾因为拥有国际名望、行业地位，在当事人的认知里被归入“高位者”序列，于是就出现了观感失衡的屈膝姿态。所以这种屈膝，同对方是不是老外关系并不大，不过是一部分人面对权势、名望、资本时，下意识自我矮化的心理惯性。

主持人是公众人物，受过良好教育，拥有体面的职业，并不缺少外在修养。是以我们在公共场合，看到的都是他们光鲜亮丽的一面。可修养是表层的礼仪，内心的价值标尺却会出现分裂：面对在自己眼中地位低于自己的普通人，能够保持从容，甚至流露出优越感；可一旦面对自己心目中权势、名望远超自己的对象，人格姿态就开始松动，举止变得过度谦卑、刻意逢迎，失去平等对话的底气。一傲一卑两种面孔，常常共存于同一个人身上。

这种双重面孔，根源就是独立人格的缺失。当一个人把名利得失看得过重，就容易以对方的身份地位来决定自己待人的姿态。交往不再建立在人与人的人格平等之上，而是变成一场身份的权衡：判断对方能给自己带来什么资源、机遇、好处，随之调整自己的姿态。尊重变成了向上讨好的工具，平等仅仅留给不如自己的人。这种心理不只存在个别公众人物身上，它弥散在社会的不少角落。

人情社会中适度的尊重、谦和本是美德，待人接物的时候做到不卑不亢，乃是自我修养的一部分，也是展示自己独立人格的重要体现。一定要记得，对待名人、权贵，尊重不等于自我矮化，谦和不等于刻意谄媚，不需要以放低自身人格作为交流的代价；对待普通人，也不应该自我感觉良好，以倨傲的言语和体态，暴露自己修养不够、德行有失。

一次屈膝采访，带给整个社会的启示远大于对单个主持人的批评。我们既要在法律层面夯实人人平等的制度保障，更要在社会层面倡导真正平等的价值观：待人接物，不看对方的权力大小、财富多寡、名望高低，人格上一律平等。对上不曲意逢迎，对下不傲慢轻视。毕竟，一个真正自信的社会，国民的腰杆应当是挺直的，既没有妄自尊大，也没有妄自菲薄。